2005/04/08

那淡淡濃烈的滋味

文字:謝立文
錄自《麥嘜微小小說》

其實我是從未吃過火雞的,一切有關火雞的-聖誕樹燈下一隻發放著金火的大鳥,一片片比冬夜裡的飛雪還要白嫩的胸肉;一家人圍坐著,或許願,或感恩,一團讓大家團結著,充滿祝福與聖誕兼好好味道的肉,一切有關這童話世界中的魔幻巨鳥,都只在我想像裡。

媽媽說火雞太大,我們一家兩口子,怎麼也吃不完。媽媽說,不如買半邊燒鴨。後來媽媽真的買了半邊燒鴨,我不能不說,當時我十分十分之失望。

那年一間規模頗大的電器店結業,媽媽四折買了一個度數較多士爐高的焗爐。也許因得到了這新電器技癢,也許因為我求她求得太多,媽媽那天竟對我說:『明天一起到超級市場揪火雞!』也許媽媽因為要給我燒火雞才買那個陳列品四折焗爐,這個只有媽媽才知道。

我和媽媽花了很大氣力,把整個凍櫃每一隻的火雞都看過一遍。不是我們選火雞,是火雞選我們。當我和媽媽一人一邊,挽著全超級市場最輕(因此也最平)的一隻火雞步行回家時,我想那是我生命裡幾個最喜悅的時刻之一。

其實那火雞已經很重。

原來單是要解凍,便要解上兩天。那是火雞膠套上寫明的,媽媽查過字典了。我們把火雞放在廁所一個載滿水的紅膠桶裡。我每隔不到十五分鐘便會跑到廁所,按一按火雞,比我的頭還實!

那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二,我詐詐諦,洗了兩次澡,把暖水輕輕的灑遍了火雞。火雞終於解凍了!我學著媽媽,雙手塗滿了油和鹽,在火雞豐厚的肉上按啊按。媽媽一手伸來,也在我的面上按了一下。縫火雞時媽媽一個不留神,給牛油炒熱的火雞內臟紅蘿蔔西芹粒粒給擠了出來。我說:『火雞痾屎啊!!!』把我們笑死了。

火雞很勉強地給擠進了焗爐,爐頂的發熱線即時把雞胸燒著。十二月二十四日,上揚的白煙與奇異的焦香撩動著窗外的星星;戚戚測測的焗爐計時器像早到天使的福音。

多麼華麗的夜!我和媽媽坐在尖東海傍,點點點點的燈影在海水裡走走閃閃,是多麼的流麗,多麼的溫柔。媽媽終於揭開保鮮紙,把最味美最巨大的火雞脾遞給我-多麼濃烈的味道!我從未嚐過這麼濃烈的味,連燒鴨,連杯麵,也遠未試過這樣的霸道與旖旎,佔據並痴纏在我口腔的每一個味蕾裡,閃動,閃動,閃動……多麼華麗的夜!夜是多麼的溫柔!

第二天我睡得很晏,刷牙後,我還感覺到火雞的味道。媽媽已準備好早餐:火雞肉三文治!火雞胸肉有點老(其實火雞脾也是),但我還是吃得很高興。媽媽也是。因為早餐吃得晏,午餐媽媽只煮了罐頭栗米湯。我隨便用匙翻翻,竟翻出了火雞肉粒!

晚上媽媽毫無疑問,給我們弄火雞了聖誕大餐!片片火雞肉上淋上老抽生粉獻,媽媽說是中西合壁。伴碟的,是薯仔和節瓜,媽媽說也是中西壁。當時我們不知道有Cranberry Sauce這東西,於是媽媽給了我一灘千島汁。千島汁火雞老抽和節瓜,我想它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,會有緣份在一住豬的碟上相遇。但那夜我們還是興致勃勃,一邊吃,一邊合唱了首『蒸糕包』:『蒸糕包,蒸糕包,蒸糕啦餓喇喂……』之後我們還吃了一個星期的火雞三文治早餐。

星期日那天我大膽的向媽媽提議,不如去飲茶。媽媽罵我『沒衣食』,但還是帶了我去茶樓。之後媽媽開始變招了。她把凍櫃裡剩餘的火雞肉撕啊撕啊,有時也叫我幫忙撕。火雞的氣味留在手指,原來洗很次也洗不去的。

銀芽火雞絲炒米!味道很不錯啊!
花生火雞骨煲粥加沖菜粒,味道很不錯啊!
雪菜火雞絲炆米……
蝦米火雞絲煮節瓜……
火雞釀料搽麵包!(我很後悔說過『火雞痾屎!』這句話。)

到端午節,當我擘開我最愛吃的裹蒸?時,突然發現了鹹蛋黃旁的一件火雞背,我腦部一時轉不過來,竟哭了……我的天啊!

媽媽靜靜把冰箱裡密實包著的火雞掉了。其實那時候火雞只剩下和一邊背,上面封著一片死白的冰霜。火雞的幽魂終於得到了安息。那已是自牠第一次解凍以來,差不多半年後的事了。我的美夢與惡夢亦同時完結。

後來我才知道,一隻火雞,由出生到被宰,也不過是幾個月間的事。即是說,那火雞死後與我們一起的日子,可比牠的生命本身還要長……我還發覺到,火雞的滋味,未吃與吃第一口間,已是它的最高峰,之後,不過在搓磨。我沒有哲人的頭腦,不知道這兩個想法要歸納出一些甚麼道理。但這些想法,在我往後的生命裡,一些與聖誕節毫無關係的日子中,突襲過我一、兩次。

一次是在我自己的婚宴上。
一次是在媽媽火化的那天。

那天我望著天空裊裊的灰煙,想起火雞了淡淡卻澧烈的氣味。我多麼後悔,要媽媽丟掉了那幾件雞。

* * * * *

很久沒有再讀這故事,每次讀完也有點悵然。”火雞的滋味,未吃與吃第一口間,已是它的最高峰,之後,不過在搓磨。”還要搓磨多久?

真懷念很多文字的麥嘜麥兜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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